一个父亲的情怀(转载)

一个父亲的情怀

读贾平凹的文章,总习惯带了一种审慎和冷静的观照意味,我不喜欢他文字里渲染的灰暗调子,总让人感受到一种颓败的气氛。譬如,他习惯将人性的痼疾化成极其刻近的描绘,以此来针砭包裹甚严匆忙行走着的世道人心,而且还往往用一些特别入骨的刻画以至于有些糜烂的色彩。凭借我单薄的阅世经验,我相信,有什么样的生活,就有什么样的人生,我感觉那些极其幽暗的角落只能是生活的一个部分。


但是我今晚读到的他的一篇千字小文,却呈现出少有的明媚,字里行间都盈溢着一个慈父的情怀。这篇文章就是《女儿婚礼上的讲话》。


如果说贾平凹先生的大部头作品,寄予着他对社会和人的大爱的话——一种满含期盼又不免流于急切的愤激;那么这篇精巧的小文则是他弃掷了严肃的神气,而对女儿流露的慈祥的温情,我由此触摸到了一个普通父亲面对儿女成家立业之际复杂的心迹。


儿女是父母生命的延续,在那些“艰辛和忙乱的日子里,总盼望着孩子长大,而她就是长不大”,这或许是多数为人父母者的惯常心态吧,上有老下有小承前启后,中间自己的事业重担在肩,他们在多重的角色里奉献忙碌,以至于那么急切地盼望孩子快点长大起来,瞬间越过人生许多的障阻和沟壑,以一点心灵的安慰换取自己疲累的感觉:可是前路漫长,事务烦琐,孩子总得一天一天地成长;“但突然间她长大了,有了漂亮,有了健康,有了知识,今天又做了幸福的新娘!”这似乎矛盾的“长不大”和“忽然长大”包含了多少无言的惶惑,有对孩子的,有对人生的。也许,孩子的成长史是最适合父母去叙述的,那样会多了许多温柔的色彩。面对恍然之间已与自己比肩齐眉的女儿,有多少的岁月往事值得细数。可是,没有铺写,贾先生只是简约地几笔,就将为人父者自身的人生感慨和面对女儿成长的复杂况味印合在了一起。其实哪个人生不是如此?当我们展望未来时,总会觉得光阴凝滞似的缓慢,多少遮天云雾弥漫在前路;可是当我们经过无数的山山水水,回头再看,我们又会感叹光阴的倏忽飘逝,真如古人说的:白驹过隙。长大,甚至生命流逝都宛然是一刹那间的事情。


然而,儿女是我们生命中最为重要的杰作。因此,我们总是希望他们成为我们的骄傲,惶论更高,儿女的幸福美满就是嘴边的自豪。不论是生活上还是事业上,我们都如此真诚地祝福和期盼!甚至重于我们对自己的祝福和期盼。贾先生半生写下了百十余部有分量的作品,但是他感慨地说:“我最温暖的也最牵肠挂肚的和最有压力的作品就是贾浅(贾先生的女儿)”。文字是没有温度的,金钱更是那么不可靠,还有什么比得上浓于水的血缘更使人感到温暖呢!贾浅的“自强不息,善良宽容”让父亲“有了做父亲的欣慰”;而当女儿处于人生的十字路口时,父亲内心是多么的矛盾,一面是对女儿离去的依依不舍,一面是对女儿的祈祷祝福;当女儿获得了幸运之神的眷顾,谁又说那不是父母最大的幸运呢!为此,在女儿的婚礼盛典上,贾先生很激动地向两个孩子提了三点忠告,用他的话说,就是“说三句话”:第一句话,“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你别皱眉,这不是一个老掉牙的对联,它在贾先生那里翻出了新的意蕴:做对国家有用的人,做对家庭有责任的人,好读书能受用一生,认真工作就一辈子有饭吃。这其实是中国一种优秀文化的传承,它是最质朴的,也是最受用的。我们老百姓没有谁会对此持以怀疑。第二句话:“浴不必江海,要之去垢;马不必骐骥,要之善走。做普通人,干正经事,可以爱小零钱,但必须有大胸怀”,我想,这和贾先生一贯的做人风格是一脉相承的,不矫情不虚浮不事奢华,朴实厚重,他也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智慧地对待人生,在俭朴的生活里获得灵魂和精神的自由。在婚礼庆典上,一个父亲万分感激着女儿生命中的爱神降临,因了女儿的幸福,他看到了爱神的踪影,在天空星界,在江河大地,也在婚典的大厅里。他祈求爱神永远关照孩子们的同时,也预先赠与了他们一瓶洗心的甘露,这瓶甘露的妙用就在于为婚姻保鲜,好的婚姻不是依靠感情的热度就能够维护的,在凡俗的人间烟火的熏沐之中,任何感情都有懈怠的时候,激情过去,平淡来临,我们用什么来解救婚姻?“心系一处,要创造、培养、磨合、建设、维护、完善。”贾先生对女儿女婿说的这第三句话也应该是一个大方之家对婚姻爱情的经典论述吧。


我想,在爱女的人生盛典之上,贾平凹讲这些话的时候,一定内心里充溢着幸福,那幸福表现在神情上,一定温爱慈祥,流露在语气中,一定娓娓道来,还有,他肯定没有拿着现成的稿子生巴巴地读,;但是,我相信他绝对是有着写好的稿子的,至少也有成熟缜密的腹稿。因为这简朴厚实的文字之间容纳了一个父亲对孩子的万千情愫,那咀嚼不尽的厚味不是随便一张嘴就能涵盖得了的。


读着。不论我将自己置身于一个父亲的视野还是一个女儿的角度,心里都不时地在文字之间砰然一震。


我想,那是真情。穿越了时空距离的人间真情。